海外中國人怎麼看習時代的文化打壓與香港認同問題唯紅花綻放讓香港獨立書店被搜的那本書

發佈時間2026/7/16 06:02:49
最後更新2026/7/16 06:08:34

作者/黎胖
時事導向閱讀者,經營書訊粉專「黎胖」

2026年7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生效以後,引起世界抵制與華人恐慌,人們皆知這是習近平為在中國境內外實現其「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法律,但這句話意味著甚麼?美國華裔記者馮哲芸這本《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試著闡釋習時代的變化。

九號文件

中國一直恐懼像蘇聯一樣垮台。因此在 2013年的《九號文件》中,習近平強調要不惜一切代價解除威脅,維護中國領土完整和中共統治,做法則是將海內外的中國人「身分認同」緊縮至必須吻合共產黨的定義:漢人、說普通話、異性戀和忠於共產黨。本書正是描繪此現象的變遷。

作者係美國華裔,於前言自承部分身分為中國人,並以中國人及中國認同的視角,採訪這些散居中國境內和「國外」的人們,想了解中國人們的身分認同歷經什麼變遷,跟官方定義如何產生衝突?這些人百花齊放的「中國夢」如何與共產黨的中國夢扞格?以及她透過對香港人和中國異議分子的描繪,如何流露出中國人對臺灣的「中華凝視」

多元一體

前四章寫出中國人對習氏中國的美好幻想,如何在現實政治經濟空間緊縮下破滅。從寄望公義平等社會的法界人士,返國報忠的小粉紅均遭無情打擊,而中國政府對網路空間的緊縮與掌控,強調「黨要的」正能量資訊傳遞、打擊「躺平」此種消極抵抗,更不能傳遞危害社會穩定的鐵鍊女新聞,儘管這種極端恐怖的性別壓迫與人口販運為官方禁止,但是官方的打壓行徑和人們的欺瞞,不啻反應國家對此的默許和支持,藉以彌補過往理組工程師治國下,那錯誤且無法挽回的生育政策所致之嚴重後果。反映漢人作為中華民族的主體、邊疆民族的學習對象,他們尋求一個安全、自由、平等且能自我發展的中國夢,想作為一個這樣國家下的中國人,不合黨意,必須被壓制。

五至七章為本書亮點,特別是回族與蒙古族。

少數民族語言、宗教及生活方式是認同的核心要素,也是當年中國民族識別政策區分的關鍵之一,但在這幾章過程中,都是主要的打壓對象。

自認與漢族僅差在宗教信仰,且十分認同自己是中國人的回族,卻仍因重新復興信仰而遭到全面打壓,只因習近平認定宗教有所危害;維吾爾人既有反叛的歷史、不同的語言和宗教信仰,加上與國外的連結,更使他們成為殘酷強制同化的再教育對象,不僅毀滅信仰與生活,連母語都要使之不復存在;而始終配合中國政府、不排斥普通話的蒙古族,卻也難逃母語被消滅的命運。

這與生活方式密切相關,並與宗教和語言成為界定身分的核心,他們未曾反對成為中國人,但是他們的中國認同與夢想,顯然與漢族、與黨的定義不吻合,是必須同化的危險分子。

筆者以為,本書描述的習近平民族政策,神似中國社會學者費孝通「中華民族多元一體」論,五十六個底層民族構成整體,而漢文明是成為中華民族的管道,漢化即中華民族化。因此,書中的圖景,正是官方以漢族文化為基礎,降低、打壓母語,改說二十世紀中國民族主義的半人工語言「普通話」,改造、消滅少數民族宗教、語言和生活模式,並移民實邊造成民族混居,以同化少數民族、削弱少數民族人口優勢。

無可挑戰

八至十章則描繪香港人在中國政治擠壓下的身分認同,以及反送中抗爭後的變遷。作者指出,香港人曾以一套包括自由、民主、法治和廉潔透明政府的理想,形塑身分認同,且並未尋求脫離中國和中國人身分,僅希望維持一國兩制,和中國能走向自由民主,這是香港人每年紀念六四的原因,因為寄託了對於未來的追求與想像。

然而從桂民海、林榮基等書商的羈押、被認罪,到反送中運動,再到《國安法》修法和暴力,摧毀香港人的希望,許多人被迫流亡海外或深陷囹圄,一國兩制已亡。展露出,只要被認定為中國人,都只能遵循中國政府的定義,不容港人自行界定。

夢如繁星

最後兩章敘述逃離的人們。因為歷史因素、兩岸政治、法制闕如和身分認同的複雜糾葛,以及全球民主社會面臨的滲透困難,臺灣僅是暫時避風港,也身陷身分認同的風暴之中。而後人們流亡歐美,又捲入美中對抗、海外中國人社群遭受質疑忠誠的潮流。

海外中國人亦面臨許多問題;不再具有中國公民身分者,可以繼續愛國並表達看法嗎?到底該支持祖國還是美國?是否能讓美國切割中國政府和中國人民,強調中國人民也是受害者,降低歧視和打壓?海外中國人認同是否能與官方不同調,甚至包容不同群體不再抱持中國人身分認同?

由於內鬥激烈,海外中國人易於被中國政府收編分化。最後一個問題,他們也以行動表示不可討論,這在 2022 年美籍中國人有計畫性地對台裔美國人教會進行屠殺一事上表露無遺。 而以保護美國言論自由、不讓美國變中國之名的美籍中國人律師,則以訴訟成功捍衛中國政府利用微信,對海外中國人跨域鎮壓的權力,成為中國的愛國佳話。

不過,作者認為,儘管人們立場和身分認同彼此不同,但他相信這些人都有中國夢,是個跟作者一樣認同多元性的美好中國夢與認同。

反思與疑問

讀完這本精彩的報導文學,讓我不禁有些反思,也有一些疑問。

首先是母語問題。為了「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必須使少數民族「中國化」,使之放棄母語改用「普通話」,如同臺灣當年的國語政策。國語源自漢人知識分子的中國民族主義,是為了統合中國、一統思想而創造的半人工語言,書中出現強制使用普通話,禁用或降低使用母語的情況,不僅改造認同,更使母語無法跟上時代變遷的能力,成為死語,漸遭人們鄙視與放棄。

這與1945年後中華民國政府為了「中國化」臺灣人,國語政策制度化扼殺臺灣人的母語,藉此埋下與中國的連結,這正是兩岸現在語言共通下,藉由社群媒體逐步使「國語」逐步支語化之故。

之所以引起共鳴,乃係中國少數民族現在所經歷者,臺灣人曾經歷過,國民黨也向共產黨證明,此中國化改造政策在封閉環境中能夠成功,更能讓原本的族群扼殺自己的母語,逐步失去自身主體性,成為中國人。

其次,是本書對臺灣強烈的「中華凝視」。或許因為作者的自我身分認同、本書對中國身分認同的關懷,以及採訪對象使然,這本書對臺灣有著隱晦但強烈的批判。

她採訪的人們多少都對臺灣有所不滿,海外中國人更是強烈。因為他們把自身中國民主自由化的一廂情願與包袱都投射到臺灣,他們認為臺灣的存在,象徵中國人也能民主自由,臺灣必須是「華人世界民主自由燈塔」,要承擔使中國自由民主化,或至少保護「同胞」的義務。

因此他們認為,只要是中國人都有資格對臺灣和臺灣人說三道四,指點江山,毋須在乎臺灣人的想法、臺灣內部的現實處境與歷史發展,因為他們是來指導臺灣人怎麼促進中國民主化,臺灣人只是負責實現的工具。

儘管作者寫到臺灣的歷史創傷和現實困難,這一切都是1945年中華民國所帶來的困境,以至於改變困難,但卻也被她用來隱諱地抨擊臺灣不願放棄中華民國的灰色地帶,吃香港抗爭者人血饅頭換取對抗親中派的紅利,甚至前言就以中國人角度貶低臺灣只是「民主自治的島嶼」,強烈的中華思想,令筆者感到她對臺灣極度不友善。

然而,臺灣走向民主自由,不僅與流亡來台的中華民國、中國文化和中國人種族無關,臺灣人是靠自己民主運動的拚博、美國的協助,以及李登輝巧妙的政治手腕,為何要背負中國人的期望?這是現實常見的情境,也是本書令我感到最不舒服之處。臺灣過去遭到中華民國強制「中國化」,被迫捲入中國人身分認同和現實政治之中,現在仍然如此,不禁令人想問:何時能擺脫?

第三,習近平民族政策所欲鑄造的「中國人」,令筆者想起蘇共總書記赫魯雪夫曾想打造「蘇維埃民族」,以俄羅斯化視為蘇聯化,消弭各族群差異,把俄語與文化視為蘇維埃人的核心。現在習近平推動的中華民族,推論或許其靈感有部分來自於赫魯雪夫?

最後,這本書最具特色的五至七章,回族與蒙古族向來少見探討,或許與他們較為溫順有關?但是為何本書不見藏人身影?

而回族對過往「藏人和維吾爾人受害時,我們沒站出來,接下來輪到我們了」的悔恨,像極德國牧師馬丁.尼莫拉(Martin Niemöller)反納粹懺悔詩《起初他們》,為何當初要因為極小的理由,漠視中國政府對無辜者的所作所為,以至於最後已無人能拯救自己。這是否也暗指漢人看待少數民族、弱勢者面對國家暴力的暴政時,他們冷漠的態度未來將反噬自己?

結論

本書以中國人視角出發,探討中國人身分認同這個議題:究竟中國人是什麼?精采地描繪出中國當前變遷的核心。習近平要讓所有中國人一元化,變成他心目中那種「中國人」的扁平身分認同,不再具有多元性,這樣才能確保中國長治久安,免為外國分裂。這與人們所思所想完全不同,而扁平且一元的社會,豈能容許二元乃至多元的存在?這是一種反叛和反抗,因此出現張力、衝突與悲劇。

身處在風暴之中的臺灣,又該如何面對這個新局面?本書提供中國人視角,但是我們更需要以臺灣人視角思考這件事,不應止於對中國的恐懼、對受害者的關懷,我們更應思考,怎麼調整自身國內的情況,去面對這個國家?


編按:

2026/7/15,香港警方國安處搜查留下書舍、田園書屋兩間獨立書店,並以涉嫌違反《維護國家安全條例》第24條「出於煽動意圖作出具煽動意圖的作為」罪,拘捕兩家書店共3女2男。

多家港媒報導,其中被認為違反規定的,即是本書。由台灣衛城出版社出版、馮哲芸撰寫的《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

註解

  1. 此為threads網友Jared Yeh發明「華人凝視」所得之啟發,但因為非華人者亦可能對臺灣如此,故以更具廣泛意義的中華代之。
  1. 費孝通主編,《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1999),頁8-9;13-14。
  1. 浦洛基(Serhii Plokhy)著,梁永安譯,《再造失去的王國:俄羅斯的帝國雄心500年史》(新北市:貓頭鷹出版社,2018)頁361-381。